父親只疼弟弟不管我,斷交8年後他重病入院,卻指望我去照顧

父親只疼弟弟不管我,斷交8年後他重病入院,卻指望我去照顧

“請問你是方引娣嗎?”

“是,你是?”

“我是邊江派出所民警,我需要跟你確認一下,鳳華路五巷十二號的方有財是您父親吧?”

“對,那是我孃家的地址,方有財是我的爸。”

“那就好。方有財現在在市人民醫院無人看管,你趕緊過來一趟吧!”

方引娣想再解釋下,猶豫了一陣子,把話嚥了回去。

“好的,我馬上過去。”

“行,我在醫院等你。我穿著警服,警號是……”

“好的,謝謝。”

掛了電話,方引娣有些慌。毛蛋兒的媳婦小梅正在客廳給孩子餵奶,看她神情不大正常,便問道:“媽,你怎麼了?”

“我得去趟醫院。”方引娣一邊說一邊摘掉圍裙。

“去醫院?怎麼了?媽,不是毛蛋兒怎麼了吧?”

“不是,是我爸。”

“啊?”

“飯一會兒就好了,菜我也切好了,你自己炒一炒,我忙完就回來。”

說完,也不管兒媳婦詫異的目光,方引娣換了鞋出了門。

一路在公交車裡,她心裡總覺不踏實。父親到底什麼病?怎麼是警察給她打電話?方軍又去哪兒了呢?問題實在太多,她猶豫要不要給警察打個電話問問,終究按捺下去了。

母親去世後,方引娣就再沒有見過父親了,掐指一算,也有七八年了。不過也沒有什麼遺憾的,這樣的父親,不要也罷。

從名字也看得出來,方引娣的身上寄託著父母想要兒子的心願。如他們所願,方引娣五歲的時候的確“引”來了弟弟方軍,也把自己的生活引向更悲慘的境地。

父親在家裡開了一間皮革鋪子,他把整張牛皮買回來,再做成皮鞋和皮帶來賣。鋪子生意不怎麼好,只能勉強維持一家四口的溫飽。

父親本身就不是什麼善良的人,自打方引娣記事起,他喝醉酒了就會打老婆,好多次方引娣聽見父親的靴子之下母親的慘叫聲,可是她只能躲在門外不敢進去,不然父親會連著她一起打。

可是無論什麼時候,父親絕對不會打方軍,兒子是他的“心肝蛋蛋”,除了兒子,他似乎誰也不愛。

小時候,整條街上的街坊鄰居生活水平都差不多,誰家不是東拼西湊地過日子,誰家不是老二用老大剩下的。可是隻有方軍不同,他從來不用穿姐姐的舊衣服,因為父親都會給他買新的,不只衣服,他想要的玩具和文具父親也都肯花錢,倒是方引娣常撿他剩下的。

記憶中幾乎從沒被父親抱過的方引娣常常看著父親把方軍架在肩頭,帶他去買他喜歡的油餅、棉花糖、冰淇淋,她也想要,可是父親總是說:“反正方軍也吃不完,他吃剩了給你。”方引娣眼巴巴地等著,可總是被方軍吃得一口都不剩。

有一次她趁方軍不注意,把他手裡剩下的一點兒奶油冰棒搶了過去,結果立刻被父親扇了耳光。

父親總是當著全家人的面說:“方引娣是給別人家生的,只有方軍才是自己的。他是方家的血脈,是要替方家光宗耀祖的。”

方引娣就是在父親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陰影下長大的,她習慣了被忽視,也習慣時時處處都要讓著方軍。幸運的是,這個世上還有母親對她好,對她和對方軍一樣好。她照顧他們衣食住行,晚上給他倆編故事,夏天帶著他們去河邊玩兒,中秋節給他們做甜香的酥餅。

母親最不喜歡姐弟倆吵架,她不像父親那樣不由分說先給方引娣一個巴掌,而是會把姐弟倆一起批評,還讓他們互相道歉。如果她和弟弟在一起眉開眼笑,母親總會很高興。母親告訴他們,不管兒子女兒,都是她的寶。母親的話總能讓方引娣平靜下來,讓她覺得幸福。

可惜,這個家並不是母親說了算,因為母親只是個“不值錢”的家庭婦女——這是父親的話。方引娣初中剛上完,父親就讓她回家幹活,他認為在女兒身上花那些學費是不值得的。母親為了這件事和父親據理力爭,可是最後除了一頓打,無濟於事。

退了學,她就在父親的鋪子裡幫忙,有時候幫他打掃皮革碎片,有時候幫他裁剪。不過她寧願在家裡和母親做家務,也不願意和父親在一起,她總是討厭他,也怕他。

父親雖然稱不上聰明人,但他卻相信,要想光宗耀祖,方軍一定得好好讀書,他讓方引娣退學,卻捨得給方軍買很貴的工具書。他會監督方軍寫作業,給方軍報補習班,方軍考試考不好他還會生氣。

有一次方引娣實在忍不住,在父親面前抱怨,“我明明比他學得好,家裡真要能出個大學生也一定是我不是他!”

父親瞪大了眼睛,吼道:“你算什麼東西?你考上大學有什麼用?你以後嫁了人,是跟別人姓的,你以為你永遠都姓方?”

方引娣委屈得滿臉淚水,她從嗓子眼兒喊出來:“太不公平了!”

“公平?你要是個兒子,你看我公不公平?”

母親把方引娣拉回了屋裡,替她擦了眼淚,勸她別生氣。“你爸就是個老頑固,你別理他了。”

“可是我想上學。”方引娣嗚嗚啜泣。

“我知道,別說你沒考上,就是考上了,上高中要去市裡,吃住都要花錢,你看看咱家,哪負擔得起呀?就是上了高中,也未必能上得了大學,初中和高中畢業,差距能有多大呢?”

在母親的勸說下,方引娣的心裡終於舒服了一些。她萬萬沒想到,原來母親已經在替她打算了。

一個冬天的清晨,母親叫醒了還在被窩的方引娣,說要帶她去拜師父。她揉著惺忪的睡眼,迷迷糊糊便跟著母親出門了。走了約摸十餘里,又坐了快一個小時的公共汽車,她們到了一個叫邊江的地方。

母親掏出一張紙,讓方引娣念上面的地址,因為她不識字。方引娣驕傲地念著,最後面是“裁縫鋪”三個字。

“媽,你要讓我去學裁縫嗎?”

“對,這個趙裁縫手藝好得不得了,遠遠近近的人都找她裁衣服,她輕易不收徒弟的,你巧姨給她說了好久,拿了好些禮,她才答應見見你。一會兒你可得好好表現,一定要讓她把你留下。”

“可是媽,我不想當裁縫。”

“找個生計罷了,還說什麼想不想的話?難道你想跟著你爸做鞋做皮帶呢?”

方引娣雖然落寞,還是點了頭,不管怎麼說,以後不用在父親的鋪子裡幹,總算是好事情。

好容易找到了裁縫鋪,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了。走進去,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正在縫紉機上忙碌,機子“篤篤”地響,方引娣倒也覺得清脆好聽。昏暗的光線下,靠牆掛著很多衣服,縫紉機旁大案几上也鋪滿了各色布料,一切顯得凌亂而有序。

母親熱情地叫了一聲“趙姐”,那個中年婦女抬了頭,遲疑地看過來。她表情冷冷的,不像容易接近的樣子,方引娣不由得有些怯。

“引娣我給你帶過來了。”母親把方引娣推到前面。

趙師傅站起身來,一雙微凸的眼睛細細地打量著她,末了,才道:“進來坐吧!”

方引娣這才發現屋角有一隻破舊的小沙發,沙發旁還有隻凳子。她拽著母親的衣角,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。趙師傅挪了她縫紉機前的椅子,面向著她們。

“看著倒是機靈。”趙師傅道,“多大了?上過幾年學呀?”

“十八了,初中畢業就在家了。有時候跟著她爸剪剪皮子,也算是會那麼一點兒了。”

趙師傅撇了撇嘴,母親的表情有點兒尷尬。突然,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人從後面走了進來,沙啞的聲音問道:“來客了?”

趙師傅道:“前幾天巧姐說過的那個孩子。”

中年男人點頭,微笑道:“好好,你們坐,我去倒水。”

方引娣看著他一張微笑的黑臉,不由得放鬆了下來,他面相和善,和母親一樣目光溫暖。

“我家男人,老毛。”趙師傅冷冷道。

“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老。”母親道

“他比我小。”趙師傅竟然紅了臉。

不一會兒,老毛端著兩杯水出來了。他緊緊盯著水杯,一副緊張的樣子,可還是有水灑了出來。方引娣這才發現,他是個跛子,不過長褲遮住了他的腿腳,並看不清他殘疾的程度。他把兩杯茶水遞進引娣和母親的手裡,笑了笑。

父親只疼弟弟不管我,斷交8年後他重病入院,卻指望我去照顧

這時候,從他胳膊底下鑽出來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兒,怯生生地喊了聲“媽”,趙師傅一把將他抱進懷裡,對母親說:“這是我兒子,毛蛋兒。”終於,趙師傅露出了笑容。

趙師傅對方引娣還算滿意,再加上中間介紹人的面子,方引娣就那樣留在了裁縫鋪。為期三年,沒有工錢,但是管吃管住。

母親留下了四樣禮,對趙師傅千恩萬謝,又一再叮囑方引娣要聽師傅話,要勤快。方引娣哭得眼淚漣漣,母親帶她去吃了餛飩,給她和毛蛋兒買了油糕。她把母親送到車站,母親把自己身上僅剩的一百六十塊錢全給了她。

“你一定要好好學!女人,得自己有了本事,才能不靠男人!”

方引娣重重地點了頭。

在裁縫鋪的日子是辛苦的,趙師傅手藝好,活兒多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幹活,晚上收了工,把鋪子打掃乾淨就十一二點了。雖然辛苦,但是方引娣卻不嫌,因為趙師傅對她極好。

趙師傅雖然為人冷淡,不大愛笑,也不愛說話,但她卻在各種事情上都想著她。冬天把最厚的被子給她,給毛蛋兒買好吃的都記得給她一份兒,遇到好料子也會想著給她也做件衣裳。

趙師傅的愛人也對引娣好,他腿腳不利索,只能幹些短工,常跟著附近一個樂班子趕著紅白喜事吹吹打打掙點兒小錢。他常常一走就是三五天,每次回來都會帶點兒小玩意兒,也總不會忘了方引娣。

他跟趙師傅不一樣,他看起來總是很快活兒,愛說愛笑。有時候還偷偷塞給方引娣五塊十塊錢,讓她帶著毛蛋兒偷偷去買糖吃。

被父親長年忽略的方引娣剛開始幾乎不能適應,她覺得毛蛋兒也該像方軍一樣跋扈,所以她處處都讓著他。可是沒想到,毛蛋兒雖然年齡小,卻比方軍懂事得多,他知道好東西不能獨佔,更知道不論男女,人和人都是一樣珍貴的。

這讓方引娣忍不住想,如是她出生在趙師傅家,她是毛蛋兒的姐姐就好了,就不用受那麼多苦了,可是轉念,又覺捨不得母親,她是那麼全心全意地愛著她。

在趙師傅家的日子過得飛快,轉眼,兩年就過去了。因為方引娣腦子夠數,學東西快,趙師傅說她再學一年就夠就能出師了。母親也很欣慰,常說再不出師結婚就要被耽擱了。

可是萬萬沒想到,就在那年夏天,趙師傅病倒了。她一直有半夜咳嗽的毛病,怕影響家人休息,有時候半夜就抱著被褥一個人睡到鋪子裡去。

鎮上的醫生檢查不出來什麼原因,要她到大城市的醫院去看,毛師傅也要她去,可是手上活兒總是太多,走不利索,一拖,直拖到肺癌晚期。

方引娣永遠記得那個夜晚,趙師傅和毛師傅把她叫進房間裡,趙師傅手捂著帕子不斷地咳嗽,毛師傅一臉苦楚道:“引娣,鋪子要關門了,真是對不起你,我們得送你回去了。”

方引娣忍不住紅了眼睛。

趙師傅忍住了咳嗽,道:“能教的我都教你了,你找個鋪子再練上一兩年,自己也能開店了。我現在這個情況,也實在是留不了你了。”

趙師傅紅了眼睛,方引娣的眼淚立刻就流了下來,她趴在趙師傅床邊,號啕大哭起來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毛師傅跛著腿把她送到了汽車站。毛蛋兒拽著她的衣角,也跟著嗚嗚咽咽起來。一路上想著趙師傅和毛師傅對自己的好,方引娣哭了一路。

坐上了汽車,毛師傅和兒子都朝她揮手,可她不敢回頭,她怕自己又忍不住衝回去。這兩年多,她跟他們一家已經像親人一樣了。

回到家裡,父親看起來很高興,說:“早該回來了!”原來他早就給方引娣說好了一門親事,等著她回來兩家好見面呢!可是母親卻不高興,知道趙師傅生了病,她硬生生地要把方引娣趕回去。

她很生氣地說:“她是你師父,如今她生病了,你竟然跑了!毛師傅腿腳不好,那兒子還小,你不留著,誰照顧她!”母親不由分說,就要趕她走。

可是父親卻不依,堵著門大喊:“你發什麼神經!那個婆娘病了又不是引娣害的,憑什麼她去照顧,又不是賣給他們家了,要是賣了,錢呢!”

母親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,一把將父親推開,朝方引娣喊:“趕緊回去!你得給你師父送終的!”

父母爭執不下,可是憑著直覺,方引娣覺得她應該聽母親的話。於是她也推開了父親,一撒腳便跑了。她也是後來才知道,父親給她說的那門親事,對方是個酗酒成性的酒鬼,因為父親欠了錢,所以便答應把方引娣嫁給他。

方引娣跑了之後,母親變賣了自己陪嫁的一隻紅木箱子,又借了兩萬塊錢才把欠債還上。

方引娣回去後,每日伺候趙師傅湯水,為了緩解經濟壓力,鋪子沒有關,她力所能及地做些簡單的活兒,掙來的錢都交給毛師傅,讓他給趙師傅買藥。本來醫生說趙師傅只有半年好活了,可是在方引娣和毛師傅的悉心照料下,她撐了一年多才離開。

那一年多里,方引娣聽著毛師傅伺候趙師傅時的軟語溫言,看著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月亮底下嘆氣,看著他時常轉身的時候偷偷抹眼淚,她很受觸動。那是她在父親身上從來沒見過的溫暖和認真,是小說和電視劇裡才有的深情,是一種她渴望卻遙不可及的曖昧情感。

慢慢的,她看他的眼光也變了,他不像個長輩,而像個平等的、可接近的人,他的長相讓人喜歡,他身上的氣味變得好聞,連他走路一高一低的肩膀也顯得有趣。

趙師傅的後事處理完畢,毛師傅叫了她。他坐在凳子上,從懷裡掏出辦後事親朋好友隨的禮金,交給她:“這是五千塊錢,你拿著,你回家去,自己也能開個鋪子了。”

方引娣哭著搖頭,把他擋了回去,“我不要!你跟毛蛋兒還要生活呢!”

“你在這兒幫了這麼些年的忙,總不能什麼都不要,讓別人怎麼說我們呢!”

“徒弟給師父養老送終是應該的,我不能拿這個錢。”

毛師傅沒辦法,又從中抽出一千塊錢來,“這個你拿著吧,回家給你父母買點兒東西,也算你孝敬他們!”

方引娣知道自己再推辭他就要不高興了,只得接在手裡。她把臉扭到一邊,又啜泣了好一陣子。

第二天一早,她依依不捨地和他們告辭,自己坐汽車回家了。回到家裡,當年那門親事算扛過去了,可是父親卻著急四處給她張羅新的婚事,迫切的樣子,像要賣女兒一般。只有母親關心她,鼓勵她進市裡一家服裝廠工作,還鼓勵她自己找物件。

可是她心裡只想著毛師傅,想著毛蛋兒,她不知道毛師傅的心情有沒有好轉,擔心天冷了毛蛋兒有沒有新衣服和鞋子。

父親只疼弟弟不管我,斷交8年後他重病入院,卻指望我去照顧

一眨眼,又一年過去了。有一次,她攢了三天假,帶上剛發的工資,終於又回到了裁縫鋪。鋪子變成了小菸酒行,毛蛋兒孤單單地坐在裡面吃飯。

“毛蛋兒,你怎麼不上學去?”

“引娣姐姐!”毛蛋兒興奮地瞪大了雙眼,“你怎麼回來了?”

“我回來看看你們。你爸呢?”

“他前幾天去進貨,摔斷了胳膊,最近都是我中午回來給他做飯呢!你來了太好了,你幫我洗碗吧,我趕緊回學校了!不然要遲到了!”

方引娣說:“行,快去吧!”

毛蛋兒轉身,忽又道:“看我,都忘了問你吃了沒?鍋裡還有面,你自己舀著吃吧!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方引娣接過毛蛋兒的碗,碗裡白花花看起來沒有一點兒味道的麵糰讓她心裡一陣酸。那麼小的孩子,卻要受那樣的苦,她實在感到心疼。突然,裡面傳來“毛蛋兒!毛蛋兒”的喊聲,是毛師傅。

方引娣心突突跳個不停,可是一瞬間,毛師傅已經站在了她面前。他瘦得幾乎脫了形,右手打上了石膏,被紗布吊著懸在胸前,另一隻手拿著一隻碗,直愣愣地看著她。

“引娣啊!你怎麼來了?”

方引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,接過他的碗,鑽進了廚房。找了半天,她找到了兩顆雞蛋,一把韭菜,開了火,三兩下炒出小盤兒菜來。她把菜拌進白花花的面裡,又把碗塞回毛師傅手裡。

“瞧瞧,你們剛才吃的都是啥?”她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
“毛蛋兒太小了,還不會做飯。”他面露難色,“你吃了沒?”

“我吃過了,你快吃吧!”

毛師傅點了頭,可是左手握著筷子,怎麼也不靈光。方引娣一把搶過筷子和碗,一口一口地喂他,喂著喂著,兩個人的眼淚都流了下來。

“我回去就給我媽說,我要嫁給你。”

毛師傅驚得瞪大了眼睛,“呼嚕”一口把面嚥了下去,“你說什麼?”

“你嫌我?”

“不是,是我——”

“是你什麼?你老?你瘸?你還有個兒子?可是我都不嫌。我爸現在四處給我張羅婚事呢,可是我都不願意,如果我非得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,只能是你。”

“不行,你還是黃花大閨女,這怎麼行?”

“怎麼不行?只要你對我好,像對趙師傅一樣好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
“你爸媽肯定不行的。”

“那你別管,我有辦法。我只想知道,你願意不願意?”

毛師傅滿臉通紅,盯著她看了許久,這才點了頭。

“只是,我想都不敢想,有時候偷偷想起你,馬上就抽自己一巴掌,沒想到你,你也——”

“我喜歡你,這一年多我都想著你。只要你願意,我就嫁給你,誰都攔不住!”

不出所料,不僅父親不同意,連母親也不同意。父親嫌毛師傅窮,母親嫌他年紀大,還帶著個兒子。母親哭著說:“我送你去是學手藝的,不是讓你嫁給他的。”

“媽,你想讓我嫁給什麼樣的人?”

母親一愣,猶豫了好一陣子,才答道:“對你好的,靠得住的。”

“毛師傅就是這樣的人。趙師傅在世的時候,他就是對她好的人,她靠得住的人,雖然他腿腳不方便,可是他心好,人也踏實。在這個世上,除了媽,他就是對我最好的人了,除了他,我誰也不嫁!”

母親並沒有一口就答應,母女倆僵持了好幾個月,後來經不住方引娣苦苦哀求,母親終於鬆了口。父親本不同意,但是方引娣年紀不算小,長得又稱不上漂亮,所以一直也沒有合適的親事。後來父親也點了頭,但他提出,要毛師傅給出八萬的彩禮才行。

方引娣知道毛師傅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來,他現在一個人帶著毛蛋兒生活都困難,能有什麼錢呢?她雖然還有在服裝廠的工作,一個月還能掙一千多塊錢,可是要攢夠那麼多錢,非得五六年不行。

父親態度堅決,讓方引娣有些心灰意冷,可是在這種小地方,如果父母沒有同意,她是不敢貿然和毛師傅結婚的。她又不願意把父親要彩禮的事情告訴毛師傅,她怕他會打退堂鼓。可是過了一陣子,這件事情到底傳到了他耳朵裡。

有一次她去看他,他幾次三番地問她會不會後悔。方引娣抱住了他,哭著告訴他她無論如何都不後悔。最後,他告訴她他有辦法,他已經借來了錢,可是以後要她跟著他受苦了。方引娣握住同樣顫抖的兩隻手,告訴他:“只要能跟著你,什麼苦我都不怕!”

就那樣,倆人湊出了三萬,再加上借來的五萬,方引娣的父親終於點了頭。也不顧毛師傅和媒人還在場,他用蘸了唾沫的手指點著錢,笑呵呵地說:“方軍上大學的錢可算夠了!”

可諷刺的是方軍後來並沒有考上大學,連個大專也沒考上。父親很失望,卻依然對他很好,送他去上技校,還說要攢錢以後給他做生意。

因為窮困,方引娣婚禮簡單得可憐,毛師傅找人僱了輛小貨車,載著方引娣和幾件樸素的“嫁妝”就回了毛師傅家。臨行,除了對母親的一點兒不捨,方引娣竟覺得美好而踏實。母親衝進小貨車,把方引娣抱進懷裡,忍不住哭了起來。“媽對不起你,媽什麼都給不了你!”

方引娣也哭了來。“媽你說什麼呢?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,我以後會經常回來看你的。”

母親從懷裡拿出一塊兒綢子,包住左手腕,一使勁兒,把翡翠鐲子卸了下來,“這個你拿著,媽沒什麼能給你的,你拿去賣了給人還債吧!”

“不行!”方引娣看著母親因為卸鐲子而紅彤彤的手,心疼得不得了,“這是外婆給你的,我不能要!我爸不是說了嗎?這以後是要給方軍娶媳婦用的,你給我了我爸問起來怎麼辦?”

“你不用管他,我自有辦法!”

方引娣看母親態度堅決,只得收了下來。

就那樣,方引娣和毛師傅正式生活在了一起。一開始,方引娣提出賣了手鐲還債,可是毛師傅無論如何都不同意,他說那是她唯一像樣的嫁妝,他就算賣了房子也不會讓她賣嫁妝。

他們重新開了裁縫鋪,毛師傅又在後院子弄了幾排雞籠,給幾家飯店供新鮮的雞蛋。日子雖然辛苦,卻苦裡有甜,不到兩年,那些債就全還上了。毛蛋兒成績不錯,他們又開始給他攢上大學的錢。

方引娣不知道的是,方軍知道母親把手鐲給了她,和母親大鬧了一場,直氣得母親當場昏了過去。大概心臟受了刺激,後來她的身體就一直不太穩定。可是方引娣每個月回去看她,她卻什麼也不說。

方軍幾次明裡暗裡想要要回那個手鐲,當著方引娣的面,他一提起來,母親就發脾氣,幾次三番的,方軍便不再說了。

方引娣和毛師傅的日子越過越好,似乎讓方軍很不滿意,他把氣都撒到了方引娣身上,每次她回去,他總要找茬,有時候諷刺毛師傅腿腳不好,有時候說她一身的雞屎味兒,還說她結婚自帶拖油瓶。

到後來,更是每次回去方軍都想方設法地要錢,一會兒說給母親買了什麼藥,一會兒又是給父親買了新衣服,明裡暗裡都說她該出一份錢。方引娣知道跟他吵架沒用,只是慢慢地,姐弟倆矛盾越來越深,她回去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。

與父親和方軍正式決裂是因為母親的去世。母親因為常年鬱鬱寡歡,幾年後就去世了。可是方軍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方引娣,卻告訴親戚和鄰居們,是方引娣不願意回去。

母親去世三個月後,方引娣才從一個遠房親戚那裡聽到訊息,她第一時間趕回去,氣得渾身顫抖。問方軍為什麼不告訴她,他卻覥著臉說:“太忙了,顧不上。”

方引娣扶了椅子,才讓自己能站穩。

“對了,媽臨死前說讓我找你把那個鐲子拿回來,她說那是方家的東西,不能給外姓人。”

“放屁!”方引娣怒不可遏。她轉身看向父親,問道:“爸,你摸著你良心,我問你,我媽說這話了嗎?”

父親蹲在屋角抽菸,他抬頭看了眼方引娣,輕輕點了頭。

“瞧吧!爸都聽見了。”

“我不信!你想要那個鐲子,除非媽從棺材裡跳出來跟我說!”

“這是媽的遺囑,你信不信我告你!”

“告啊,你去告!”

方軍卻一下子洩了氣。

方引娣兩眼通紅,指了父親,又指了方軍,道:“從今天開始,我跟你們父子再沒有一點兒關係!”

從那天起,方引娣再也沒有邁進孃家門一次。

下了公交車,方引娣進了醫院,她回拔了警察的電話,很快,一個穿警服的小夥子從住院大廳跑了出來。

“警察同志,我就是方引娣。”

“哦,是這樣的。我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,說是方有財的兒子不見了,也聯絡不上,醫院求助我們,我們這才找到你。”

“他是我爸,但是,我都有七八年沒見過他了。”

民警臉上出現了鄙夷的目光。方引娣想解釋,想了想,又算了。清官難斷家務事,這種事情,也不是一兩句就能說清的。

民警帶著方引娣走進了住院樓。“我們瞭解到,老人現在病情趨於平穩,再過一星期就能出院了,但是他欠了好些醫藥費,後續還會產生新的費用。”

“沒關係,我來繳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方引娣先找醫生了解病情,沒先到醫生先把她數落了一頓,說父親做心臟手術怎麼從來沒見她來看過。方引娣什麼也沒有解釋,突然的委屈讓她紅了眼眶,醫生見狀,便不說了,只告訴她手術很成功,再休息一週左右就可以出院了。

方引娣去結了欠費,又繳了一萬多塊錢,她在住院樓下的小超市買了一箱牛奶和一點兒水果,朝病房走去。

站在病房外,透過門上的玻璃,她一眼就看到了父親。他閉著雙眼躺在門邊的病床上,枯槁得像一團柴火,可是那個鼻子、嘴巴,在那張瘦得不成樣子的臉上,卻依然是原來的模樣。

她踮腳走進去,床頭上監測儀傳來細細的“嘀噠”聲,空氣中是消毒水和各種藥物混合的氣味,她在床邊凳子上坐下來,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。

她想到從接電話起,來醫院,繳費,買牛奶和水果,所有這些事情她並沒有考慮過應不應該,而似乎是她必須去做的,可卻又說不出為什麼。

眼前這個生養她卻從來沒讓她感受過溫情的人,甚至她曾經恨過的人,現在竟變得這樣虛弱了。她是可憐他嗎?好像又不是。她終於明白過來,她只是做出了母親希望看到的結果——善良的結果。

父親醒來了,看到她很意外,他叫了她的名字,什麼也沒說。方引娣在醫院照顧了一個星期,又把他接到了家裡。毛師傅、毛蛋兒和兒媳都沒有提出過異議,似乎那是她該做的事情。

父親在方引娣家裡安心地住了下來,但他跟以前已經大不一樣了,或許是寄人籬下,或許是良心發現,他比以前溫和了許多。他知道了方軍把他扔在醫院不管的事情,他什麼也沒問,什麼也沒說。

兩年後,突然傳來訊息,父親的老房子要拆遷了。方引娣讓毛蛋兒開著車帶父親去領拆遷款,竟然有九十多萬。讓人意外的是,父親竟然提出把這筆錢給方引娣。

“這輩子,爸對不起你,現在卻要靠著你。這個錢你拿著,算我欠你的。”

“我不是為了你的錢。”

“我知道,但這是我的心意,也是你該拿的。”

“我先給你存著吧,萬一方軍回來了呢!”

父親變了臉色,久久沒有再說話。

如方引娣所料,半年後,方軍真的回來了,還帶著一個不著調的女人。他告訴父親,說他終於找到了老婆,肯安定下來了,他要那筆拆遷款去買房子。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,好像那筆錢本身就是他的一樣。卻沒想到,父親冷著臉告訴他,“錢我捐出去了。”

方軍的眼睛幾乎瞪到了腦門上,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我捐給災區了。”

“爸,你是不是病了一場把腦子給燒壞了?就你那摳搜的樣子,你會捐錢?簡直讓人笑掉大牙!”

父親不說話,一張黑瘦的臉沉了下去。

“方引娣,錢是不是被你拿了?”

方引娣很無奈,只是搖了頭。

方軍指著方引娣鼻子喊道:“你把錢還給我!家裡的房子是我的,拆掉了賠的錢也該是我的,你早就出嫁了,跟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!”

毛蛋兒一把將方軍的手打回去,“這是在我家,還輪不到你撒野!”

毛蛋兒比方軍高了一大截,也比他壯碩。方軍看了看毛蛋兒,又看了看父親,很不服氣地退了一步。突然,他“噗通”一聲給父親跪了下去,哭喊了起來:“爸,我是來接你回家的!你收拾下東西,咱們走吧!”

“回家?回哪兒去?”

“我租了房子,帶你享福去!”

“放屁!你當年把我一個人扔到醫院,警察四處找你,怎麼都找不到,你這會兒良心發現了?我看你是想要錢吧!”

“爸,當年,當年我不是實在沒錢沒辦法了嗎?”

“沒錢?住院前我明明把所有積蓄八萬塊錢都交給你了,結果你呢?把我扔到醫院你就跑了,要不是你姐,我還能活到現在嗎?”

方引娣沒想到,父親竟然流了眼淚。這是她第一次見他流眼淚。

“爸,我錯了,我當時有急事,所以著急走了,後來我去找你來著,可是說你都出院了——”

“行了,你趕緊滾吧!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你再不走,我叫警察來!”

父親變了臉,方軍也跟著硬氣起來。“你叫誰來我都是你兒子,除非你把錢給我!哪有老子不管兒子死活的?”

“你把我扔在醫院,你管我死活了?”

方軍啞口無言。

“趕緊走!不走我告你遺棄老人!監獄肯定管你死活!”

終於,方軍害了怕,骨碌站了起來,指著方引娣,道:“爸媽都偏心你!媽把鐲子給你,爸現在連房子都給你,好個方引娣,你可真有手段!”

方引娣不跟他爭執,看著毛蛋兒將他“請”出了家門,心裡竟替他感到難過。

從此,父親便跟方引娣生活在一起,照顧他,替他養老送終,而方軍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方引娣有時候忍不住想,如果父親以前沒有那麼慣著方軍,或許他能有個不一樣的結局。